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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蔺苏】暗香犹记 四

       如何让一个喜则雀跃、怒则如虎的年轻人变得优雅稳重,在梅长苏看来,这实在简单得紧:只要身体足够差,做什么看着都稳重了。
       比如他自己,早已不需要蔺晨在身后叮嘱“慢慢来”,每个步子永远都踩得沉稳镇定,说话永远慢条斯理,似乎一切举止习惯都慢了下来……因为激烈的行为与情绪都需要消耗大量的体力,而他现在是真的跑不动,也喊不动了。

       天气渐渐入了秋,傍晚天凉,晴日却尚温暖。
       琅琊阁诸人仍穿着单薄衣物,梅长苏却被要求添了许多棉衣裘袄,这位在金陵城发光发热多年的小火人自是不愿多穿,总嫌老阁主准备的衣服太过臃肿笨重,一有机会便偷偷减去一两件,手炉之类的东西,更是束之高阁。

      “长苏……”蔺晨的眼神在屋里飘来飘去,仿佛不经意般,扫过梅长苏冻得有些泛青的嘴唇。作为朋友,他理解梅长苏的心情,故而他不愿多劝,作为大夫,他又必须好好教育一下这个不听话的病人,他有些犯难。
      “来,我给你诊个脉。”憋了半天,蔺晨终于想出了一句,“手怎么这么凉?你冷不冷?”
      “不冷,只是刚才沾了凉水。”梅长苏神色坦然。
      “……”
      “以后别沾凉水了。”蔺晨又憋了一句。
      “好。”
      “……”
      “长苏啊……”蔺晨捏着梅长苏细弱的手腕,试图酝酿话语。
      “什么?”
      “……”
      “你穿毛领的其实特别好看。”蔺晨想了半天,没头没脑的接了这么一句,说完自己就觉得这话实在有点蠢,暗暗琢磨着怎么在下一句把这话圆回来。
       梅长苏低头不语,轻轻挣开蔺晨的手指,将手收回,视线恰好落在隐隐透着紫色的指甲盖上,他神色更是黯然,不由握紧了拳。

       不能享常人之寿对梅长苏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以接受的事情,他原本就是个武将,大丈夫战死沙场,马革裹尸,也算死得其所。但这副病体残躯却在时时刻刻提醒着他,自己现在有多没用。
       前线是再去不了的,多走几步路也需要有人搀扶,多看几页书便觉得疲累不堪,时时病重,动辄昏迷咳血,如今秋风刚起,竟要以棉裘御寒,他无法想象,自己要如何靠着这副软脚虾一样的身体,为林氏,为祁王,为七万赤焰军雪耻……
       若,无法雪耻,自己又为何要忍此煎熬,苟活于世?
       他没再往下想。

       老阁主在拔毒前将各种结果讲得很清楚,而情感上的接受和理智上的选择终究是两码事,梅长苏心里明镜似的透亮,但他毕竟只是个二十不到的年轻人,身体再弱,胸膛里也依然有团火在雀跃翻腾,何况林殊原本就非寻常之辈。
       所以,他在花式作死中摸清自己身体的极限以后,终于忍不住了。

      “试药?你疯了?”一向嬉皮笑脸的蔺少阁主双目圆睁,怒极反笑。
      “蔺晨,只有你能帮我了。”
       蔺晨双手抱在胸前,强压怒气,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, “行,你说,你想试什么。”
      “琅琊阁古籍有载,治疗火寒之毒有十三法,其中三种是靠短期激发体力……”
      “我看你是找死不挑日子,能用的法子我们会捂着不用等你来教?”蔺晨僵着腮帮子,笑得凶神恶煞,大手一把拍在梅长苏的肩上,“激发体力的那三种你想都不要想,剩下的十种,有九种,从来没人成功过。”
       梅长苏正想接口,又被蔺晨打断:“唯一有效的那种,需要十个内功修为深厚之人和你换命,啊也是,你们赤焰旧部正好凑得够,咱这就试试去。”
      “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。”
      “那你什么意思,你说。”蔺晨眉毛一挑,语气满是挑衅。
      “我现在这样,根本什么都做不了,但赤焰冤屈未雪,林氏污名未除,我总得做点什么吧?”
      “没事儿做你就变着法儿的往死里作?”论抬杠,蔺晨可从没输过,他动了些怒,口齿更是灵活,逮着梅长苏言辞停顿的空隙就插了句嘴。
       梅长苏也不理他,只顾自己接上话,“我大致看了下,那九种法子,倒不是完全不值得一试……”
      “你是大夫我是大夫?”蔺晨以压倒性的气势取得了此次谈判的胜利,他身上带风,话音未落,拔脚就走。
       梅长苏看着他的背影,低低地叹了口气。
     
       试药这件事情,既然已经被梅长苏惦记上了,就不会被一两句话打发掉。
       这点梅长苏很清楚,蔺晨心里也很清楚。
       但没有蔺晨帮忙,梅长苏纵有通天的本事也无法独自实验,于是蔺晨便借着“阁中事务繁忙”的名头,对梅长苏避而不见。
       而自那日以后,梅长苏则看起来极安分,简直安分到让人感觉其中有诈。

       老阁主见梅长苏病势稳定,便独自云游去了,蔺晨一个人上蹿下跳闷得无聊,但又怕梅长苏再提试药之事,踌躇着不知能不能找他玩。正纠结着,却见飞流迎面扑来。
      “苏哥哥!”
      “你苏哥哥让我过去?”
      “嗯!”
       蔺晨心头一跳,忙跟了出去。

       梅长苏从来不是个省油的灯,他不来找你,自然有办法让你去找他,被拒本就在预料之中,既然不成,就只能主动出击了。

       说到底火寒毒是无法根治的,书中所载几种方法,无非就是等价交换,要么,用其他人的命来换,要么,用自己的命来换。梅长苏已经换了半辈子的命,不在乎再多换一点……也许蔺晨在乎,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。
       当日梅长苏想与蔺晨试的正是其中一种最温和的法子,这种法子能在很大程度上增强中毒者的体质,虽然要折损十年左右的岁寿,或者更少一些,梅长苏掂量了许久,真是怎么想都划算。
       而这种法子同时也是藤沙草之毒的唯一解法,蔺晨既不愿帮着解火寒毒,那不妨就帮忙解解藤沙草吧,曲线救国,殊途同归。

       梅长苏气定神闲地让飞流偷了藤沙草,又气定神闲地服完毒,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,就遣飞流去找蔺晨。
       他斜靠在软垫上,一颗心在胸膛里像小鹿似的跳得轻快,藤沙草开始生效了。
       时间于此刻慢了下来,世界变得光怪陆离看不真切,梅长苏觉得胸口有火团在烧,直烧得肺叶生疼,一呼一吸都十分费力,他下意识地揪住领口,用力地喘了几大口气,依然无法缓解强烈的窒息感,心脏紧接着擂鼓似的“嗵嗵”几声,眼前黑云弥漫开来。
      “怎么还不来……也不知道蔺晨行不行啊……”
       神识完全陷入黑暗之前,梅长苏忽然有一点点后悔。

      “长苏!”
       蔺晨进屋的时候,被眼前的场景吓了一跳,梅长苏嘴唇青紫,脸颊浮着浅浅的红晕,双眼半阖,头无力地仰靠在软垫之上,胸脯剧烈地起伏着,气息却浅而短。蔺晨定了定神,赶紧搭住了梅长苏的脉门。
      “藤沙草?你脑子让虫蛀穿了?”
       罪魁祸首在半梦半醒间,恍恍惚惚睁开眼,朝他虚弱一笑。
      “你就不能挑我爹在的时候作?”蔺晨又惊又怒,还有点委屈,不知怎的,暴怒中语气还带了半分哭腔。
      “……你说,老阁主今日不在阁中?”
      “今天一早刚出的门,一个招呼没打,”蔺晨顿了一顿,“也不知道去哪儿了,估计一时半会儿还回不来。”

       梅长苏似乎清醒了一些,歪头看向蔺晨,还待说些什么,却被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打断了,他的身体随着猛烈的咳嗽蜷成一团,青筋暴起,满面涨红,蔺晨慌忙替他推拿胸口,咳嗽稍稍平息,却见梅长苏眉头微动,身体略一前倾,一大口血喷吐而出。
      “长苏!”蔺晨大脑一片空白。

       梅长苏气若游丝地靠在蔺晨怀里,脸上的红晕已经褪尽。
      “嗯……”梅长苏认命地闭上眼睛,声音渐低,“那,一切就都拜托你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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